八五年林场新来个女劳改犯,苦活累活无人搭理,我暗自帮衬三年,释放那日她站在风雪中足足等了我六小时,见面只哽咽道:“恩人”
第一章 林场来了个女犯
一九八五年秋天,大兴安岭冷得比往年都早。
九月刚过,林子里的落叶松就开始往下掉针叶,地上铺一层金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我赶着牛车从山上往回走,车斗里装着半方落叶松杆子,是场里给职工盖杂物棚用的。
我叫赵德厚,那年三十四岁,在林场待了十二年。要说我这人没啥大本事,就是舍得下力气,场里人都叫我赵傻子——不是真傻,是说我干活不惜力,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接,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我去。
牛车晃晃悠悠下山,远远看见场部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卡车,墨绿色车斗上蒙着帆布棚子。几个穿制服的公安站在车旁抽烟,场长老周陪着说话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我赶车绕过场部,把牛拴在木桩上,开始卸车上的杆子。这时候车上下来几个人,有男有女,戴着铐子,让公安领着往场部后面走。
有个女的一瘸一拐走得慢,后面一个公安催她快走,她也不吭声,低着头硬捱。
我多看了一眼,这人穿一身灰蓝色囚服,头发剪得跟男人似的,露出两个冻红的耳朵。看不太清脸,就觉得她瘦,瘦得像根干柴,囚服晃荡着挂在身上。
老周从场部出来,看见我卸车,走过来递根烟:“德厚,往后场里要多几个人。”
我接过烟点上:“啥人?”
“劳改的。”老周吸口烟,“上头安排下来,在林场干活。男犯六个,女犯四个,住在后面那排空房子,你跟老孙头负责看着。”
老孙头是场里的护林员,五十多岁,腿脚不利索,平时就管管防火的事。我跟老孙头住一屋,在场部后面的木头垛房里。
我没吭声,把剩下的杆子扛到棚子里。这种事轮不到我说话,场里怎么安排怎么是。
老周又说:“你也别多想,就看着他们别跑,别出事。干活跟咱们一样,该干啥干啥。”
“管饭不?”我问。
“管,从场里食堂走。”
那之后没几天,日子照旧过。我跟老孙头每天上山巡林子,有时候带锯伐木,有时候清理防火道。新来的那些劳改犯分到不同组,男犯跟着伐木队进山,女犯留在场部干杂活——捡松塔,剥树皮,清理场院。
四个女犯里头,就有我从车上看见的那个。慢慢才知道她姓陈,叫陈秀兰,判了四年,罪名是啥没人说,我也不好问。场里人背后嚼舌头,有说是偷东西,有说是作风问题,说啥的都有,我也没当真。
陈秀兰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说话。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清高,是真不爱说话。别人干活歇气的时候扎堆聊天,她就一个人坐在一边,低着头搓手上的松树油子。有人跟她说话她应一句,没人说她就不开口。
她长得也不算好看,脸瘦,颧骨高,皮肤让风吹得粗糙发红,三十岁上下的人看着像四十。倒是眼睛有神,黑亮黑亮的,偶尔抬头看人,眼神里带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也不是讨好,就是那种“我知道自己啥处境”的清醒。
我跟她第一次说话是在场院。老孙头让我去把剥好的松树皮归拢到一起,准备拉到山下卖。我正弯腰往麻袋里塞树皮,陈秀兰也在旁边弄。她力气小,一捆树皮搬不动,拖在地上走。
我走过去帮她把树皮搬起来,放到她该放的地方。
她站那儿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,转身走了。
老孙头后来跟我说:“你对那女的太客气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人家是劳改犯。”
“犯人也得出力气干活。”我说,“我帮她搬一下,又不是帮她逃跑。”
老孙头摇摇头,没再说。
这就是开始。
第二章 暗中帮衬
入冬以后,林场的生活越发苦。
大兴安岭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,泼水成冰。场里的活不能停,该伐木还得伐木,该拖运还得拖运。男犯跟着进山,女犯在场部劈柴、扫雪、喂牲口。
陈秀兰分到喂牲口的活。场里养着六匹马,四头牛,还有一窝鸡。这些牲口的草料得提前铡好,拌上豆饼,每天喂两次。活不算重,但琐碎,尤其早上那一顿,天不亮就得起来拌料。
我住的木头垛离牲口棚不远,冬天夜里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。有几天我早上起来,看见牲口棚那边灯亮着,走过去一看,陈秀兰一个人在那儿铡草。
铡草是力气活,一把铡刀几十斤,草捆塞进去,按住了往下压,一刀一刀铡成寸把长的草段。这活一般派给男犯干,陈秀兰不知道怎么揽到自己身上。
她手劲不够,铡刀压到一半就卡住,得双手按着刀把往下压,整个人压上去。压下去又抬起来,抬刀的时候更费劲,刀背顶着虎口往上撬,撬得手直抖。
我看了一会儿,回屋里拿了双手套。
“你起来。”我说。
她愣一下,从铡刀前让开。我把草捆塞进去,压住,一刀一刀铡。铡草这活我干了十几年,闭着眼睛都行,草段均匀,碎末不乱飞。
铡完一捆,她过来把草抱到槽子里。
“以后早上不用起这么早。”我说,“牲口我来喂。”
“场里安排我喂的。”她声音很低,带点南方口音。
“安排你喂,没说必须你铡草。你拌料就行,铡草我顺手的事。”
她不说话了,低头抱草。
从那天起,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,先把草铡好,堆在棚子里。她来的时候直接拌料,省掉最费劲那截。这事我没跟别人说,场里人以为她力气练出来了,也没人细问。
冬天最难熬的是夜里。林场没集体供暖,各屋自己烧炉子。我那边有老孙头轮着烧,不觉得太冷。女犯住的那排空房子,炉子是坏的,场里说修,一直拖着不办。
有一天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女犯那排房子黑灯瞎火,窗户上没像往常那样糊塑料布。冷风呼呼往里灌,住里头的人不冻坏才怪。
我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一卷旧塑料布,是老孙头秋天攒下来的,本来准备糊自家窗户。我扛着梯子,摸黑去把那排房子的窗户糊上。北面三扇,南面两扇,塑料布用木条压住,钉子钉紧。
正糊最后一扇窗,听见屋里有人咳嗽,声音很轻,像是怕人听见。
我钉完最后一颗钉子,从梯子上下来,看见窗户里面站着个人影。天黑看不清脸,但从身形能认出是陈秀兰。
她站在窗后,手摸着糊好的塑料布,一动不动。
我扛着梯子走了。
第二天老孙头找塑料布,问我见着没。我说用了,回头给你买新的。他嘟囔了几句没再说。
场里人开始传闲话。说赵德厚对那个姓陈的女犯照顾太多,肯定有毛病。有人当着我的面说:“赵傻子,你可得想清楚,那是劳改犯,你别犯糊涂。”
我说:“我犯啥糊涂了?”
“那你帮她弄草干啥?”
“她手劲不够,铡不动草,牲口饿着你去喂?”
那人撇嘴:“关你啥事?”
我没再理他。
说实话,我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要帮陈秀兰。不是看上她——那不可能,我三十四岁,虽然没成家,但也没想过找个劳改犯。就是看她一个人蹲在那儿,手上全是冻疮,嘴唇裂口子,干那些她根本干不动的活,我心里过不去。
我在林场待了这么多年,知道啥是苦。大兴安岭的冬天能把人骨头冻酥,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,要么是身体结实,要么是意志够狠。陈秀兰两样都不占,她就像一棵被风吹过来的草,不知道哪天就被冻死在这儿。
场里那些人不是坏,是他们觉得劳改犯就该受这个罪。犯了法,活该吃苦。这话没错,法律是这么规定的。但我琢磨,吃苦和受罪是两回事。吃苦是干活累点,受罪是没人把你当人看。
我帮陈秀兰,就是想让她少受点罪。
第三章 一年
八六年的春天来得很慢。
四月份还下了一场大雪,把刚化开的林道又盖住。队里进不了山,大伙窝在场部等着雪化。闲着没事干,场长老周组织大家修工具,锯链要磨,斧头要淬,牛车的轮箍也得紧一遍。
陈秀兰被派到场部后院垒猪圈。原来的猪圈塌了一半,场里养了三头猪,天暖了得重新圈。这活让男人干都费劲,夯土,砌石,光搬石头就能把人累趴下。女的更不用说。
我路过后院,看见她蹲在地上搬石头。石头从旁边的石堆里刨出来,大的三四十斤,小的十来斤,得一块一块搬过去垒成墙。她搬一块大石头,抱在怀里走两步就撑不住,石头上棱角锋利,把她手割得全是血口子。
她把石头放在地上,蹲那儿喘气,手背过去在衣服上擦血。
我站住看了看,没过去。大白天的,场部人来人往,我不能帮。帮了她,闲话更难听。
但我回屋以后找了副帆布手套,趁中午大家吃饭,搁在后院墙根底下。旁边压了张纸条:搬石头戴上。
下午我去看,手套不见了。
后来那些天,我经常看见她戴着那副手套干活。帆布手套太大,她手指在里面空荡荡的,她就往里面塞碎布条垫着。手套上沾满泥和血,但她一直戴着,干完活也不摘。
垒猪圈这活断断续续干了一个多月,总算垒起来。场里验收那天,老周看了看,说还行,能用。干活的女犯都松了口气,陈秀兰站在最后面,脸上看不出高兴不高兴。
场里每年春天要搞一次防火演习,清山上的干柴枯枝,防止夏天雷击起火。这活又累又脏,每个人都得干,男女老少都得进山。
清山那天,队里开了两台拖拉机进林子,车斗上坐满了人。陈秀兰跟几个女犯坐在最后一辆车上,风吹得她眯着眼,用手背挡着脸。
到了地方,老周给每人划一片区域,把枯枝砍倒,堆成堆,再背到车斗上拉走。这种活我干惯了,抡起砍刀刷刷刷地干。女犯那边就慢得多,尤其陈秀兰,砍刀都抡不动。
我干完自己的区域,走过去帮她把粗的枯枝砍断。她看我一眼,没说话,弯腰把砍断的枯枝往怀里搂。
搂着搂着,她忽然蹲下去不起来了。
我以为她累了,说歇会儿吧,不着急。
她蹲那儿没动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我以为她哭。凑近一看,不是哭,是咬牙忍着疼。她左手握着一根带刺的树枝,刺扎进掌心里,树枝攥得太紧,刺扎得深,血从指缝往外渗。
“你松开手。”我说。
她摇摇头,把树枝放地上,用右手掰开左手手指。掌心扎了四五根刺,最粗那根有半寸长,扎在虎口靠下那块肉上。
我从兜里掏出钳子——林场人随身带钳子干活用。用钳子夹住刺,一拔就出来。剩下几根小的,用指甲掐着拔了。
血珠子从刺孔往外冒,她用手背擦掉,站起身继续搂树枝。
“你不疼?”我问。
“疼。”她说完把树枝抱起来,往车斗那边走。
我看着她背影,觉得这人真能忍。
春天就这么过了。
到夏天的时候,我跟陈秀兰之间形成一种默契。她不主动找我说话,我也不刻意找她。但场里那些重活、脏活,我会找机会帮她做一点。不是每次都帮,看她实在撑不住才帮。帮完就走,不跟她多说一句话。
场里的人看在眼里,又起了闲话。
老孙头劝我:“德厚,你帮她一次两次行,次数多了人家要说闲话。你是场里的正式工,她是劳改犯,你得注意影响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但我还是帮。
不是不听劝,是实在看不过去。
夏天场里收松子,女犯们负责从松塔里把松子敲出来。这活得坐着干,一坐一天,手指头捏松塔捏得发肿。陈秀兰的手指本来就有冻疮留下的疤,捏两天松塔,疤裂开,里面嫩肉露出来,看着都疼。
食堂做饭的王嫂心善,偷偷给陈秀兰抹了点獾油。獾油治冻疮管用,治裂口子不管用,但抹上能润一点。
陈秀兰跟王嫂说了谢谢。这是我在林场听见她说的第一句完整话,声音不大,但清楚,带点南方口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王嫂回来跟我说:“那女的不像个坏人。”
我说:“好人坏人你看得出来?”
王嫂说:“看不出来,但我知道她苦。”
我说:“在这地方,谁不苦。”
王嫂白我一眼:“你苦啥?你有吃有穿有人管,她连封信都收不到。”
我没接话。
确实,陈秀兰从进林场那天起,没收到过一封信,也没见有人来看过她。其他几个劳改犯都有家人寄东西,哪怕寄双袜子寄包烟,总有个念想。她什么都没有。
有一次我去山下镇上拉化肥,路过邮局,想帮她把信寄了。但我不知道她家人地址,回来也没敢问她。这种事不好开口,一问就让人觉得你别有用心。
秋天,林场开始赶工期,要在大雪封山前把今年的采伐任务完成。所有人都被拉上山,包括女犯。女犯们负责清林,就是把砍倒的树上的枝丫全部砍掉,让树干光溜溜的,方便拖运。
清林这活看着轻松,其实比伐木还累。砍倒的松树躺在地上,枝丫横七竖八,你得弯着腰从树根走到树梢,一斧一斧把侧枝砍断。一棵树几十根侧枝,粗的有小孩胳膊那么粗,砍起来费劲得很。
陈秀兰清一天林,晚上回来手上全是血泡。血泡磨破了,第二天又长新的。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最后手上全是茧子和疤痕。
我有一回走过她清的那片林子,发现她把每根枝丫都砍得干干净净,树干上一根刺都不留。比那些老手干得还仔细。
我蹲下来看了一根砍过的树杈,切口平整,角度正好,一斧子下去利利索索。不像新手砍出来的那种锯齿状的茬口。
这人不简单。我心里想。
夜里回屋,我把自己备的一瓶正骨水拿出来,想给她送过去,想了想又放下。这东西味道大,让人闻见不好解释。
最后我把药水倒在碗里,兑了点水,放在牲口棚的窗台上。第二天早上空了。
她收到过。
那年冬天,我跟陈秀兰之间,就像两条平行的线。我在线上走我的路,她在线上走她的路。隔着一段距离,看不清彼此,但知道对方就在那里。
我不打听她的过去,不问她犯了啥事。她也不跟我说她的苦处,不跟我诉委屈。偶尔干活碰上了,我说“让一下”,她侧身让路。她说“谢谢”,我点点头走开。
就这么简单。
第四章 第二年的雪
八七年开春,场部来了个新场长,姓刘,三十七八岁,转业军人,说话办事雷厉风行。老周调走了,去哪不知道,也没人关心。
刘场长上任第三天,把全体人员召集起来开大会。场部院子里站满了人,正式工、临时工、劳改犯,都站着听。刘场长穿一身旧军装,裤腿塞在雨靴里,站在台阶上讲话。
他说他不管谁是什么身份,在林场就是林场的人。干活分男女,不分身份。谁要是偷奸耍滑,他眼里不揉沙子。谁要是老实肯干,他也不会亏待。
说完这些,他又加了一句:“我不管你们以前有啥恩恩怨怨,到了我手下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收起来。好好干活,好好过日子,别给我添乱。”
大家听了都没吭声。
刘场长这人说话算话,他真不搞歧视那一套。食堂打饭不分窗口,劳改犯和正式工排队打一样的饭。以前有些正式工不愿意跟劳改犯坐一桌吃饭,他看见了,自己去跟劳改犯坐一桌,端起碗就吃。谁还能说啥。
但陈秀兰的日子并没因此好过多少。刘场长不歧视,底下人有自己的想法。有些人对劳改犯的成见深,觉得他们就是坏人,就该低人一等。陈秀兰又是女犯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,不会讨好谁,不会来事,自然就成了有些人出气的对象。
管后勤的叫赵德才,跟我同辈,按场里辈分我得叫他哥。这人当后勤组长,管着食堂、仓库、工具发放这些事。他看不惯陈秀兰,原因很简单:他觉得陈秀兰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有一次发放棉手套,每个劳改犯发一副。赵德才给别的女犯都发了新的,给陈秀兰扔一双旧的,还破了洞。陈秀兰接过来,看了看,没吭声就走了。
赵德才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事:“你看她那个样,给她啥她都不说话,好像谁欠她似的。”
我说:“不说话还不好?省得跟你吵。”
“我就是看她那个样不顺眼。”赵德才说,“一个劳改犯,装什么清高。”
我没再接话。
赵德才后来又干过几件事,比如扣陈秀兰的饭票,或者把她排到最累的班次。都不是大事,但恶心人。陈秀兰从来不告状,也不跟人吵,就是忍着。
我有时候想,这人到底犯了什么事,能忍着成这样。
场里有个人可能知道内情,是隔壁作业区的老吴,以前在司法局干过。有一次喝酒,我旁敲侧击问了一句,老吴摇摇头说:“人家的案子,别打听。”
我也就不问了。
那年春天,场里发生一件事,让陈秀兰在林场的处境有了点变化。
那天下午,赵德才让陈秀兰去仓库搬化肥。化肥一袋一百斤,男人搬都费劲,陈秀兰一个人根本搬不动。她去跟赵德才说搬不了,赵德才说你搬不了就一趟一趟搬,一袋搬不动就搬半袋。
陈秀兰没再说话,去仓库了。
我正好路过,看见她从仓库往外拖化肥袋。化肥袋在地上拖着走,袋子磨破了,白色粉末洒一地。她拖到一半拖不动了,弯腰想把袋子扛起来,腰一用力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我去帮她把化肥袋扛到肩上,又去仓库把她该搬的化肥全搬到车上。
赵德才看见这事,当场跟我翻脸:“赵德厚你啥意思?我安排她干活你插什么手?”
“她搬不动。”我说。
“搬不动就别干,我换别人。”
“那你换啊。”
赵德才噎住了。他要是真换别人,就说明他故意刁难陈秀兰。他就是故意刁难,但不能让大家都知道。
刘场长正好从场部出来,看见我们在吵,过来问咋回事。赵德才抢先说:“德厚非要帮劳改犯干活,我说这不符合规定。”
刘场长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赵德才一眼,问:“让她搬化肥是谁安排的?”
赵德才说:“后勤的事,不归你管。”
刘场长说:“林场的事都归我管。你让她一个人搬一百斤一袋的化肥,她搬得动吗?”
赵德才不说话。
“下次重活安排男的去干。”刘场长说完就走了。
赵德才恨恨地瞪我一眼,转身走了。
这事之后,赵德才消停了一阵,但还是找机会恶心陈秀兰。不过陈秀兰好像习惯了,该干啥干啥,不生气也不感激。
那年秋天,我从老孙头那里听说一件事。老孙头说,陈秀兰在南方老家有个女儿,判给她前夫了。她进来的时候女儿才两岁多,现在该上学的年纪了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我问老孙头。
“她跟王嫂说的。王嫂问她有没有孩子,她说了两句就哭了。”
我心里不是滋味。一个女人,被判四年,跟女儿分开,连封信都收不到,不知道女儿长啥样了。这种日子,想想都难受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连场里那些住了几十年的老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冬天。十一月份就零下四十度,十二月份到了零下四十五,水管子冻裂了好几次,队里不得不每天烧水化管子。
陈秀兰的冻疮又犯了,比去年还厉害。两只手肿得像馒头,手指伸不直,指甲盖发黑。王嫂给她抹冻疮膏不管用,说可能得去山下医院看。
我去找刘场长,说女犯那边有人冻疮严重,能不能送山下看看。
刘场长说:“你说的是陈秀兰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的事我知道。”刘场长想了想,“这样吧,场里卫生所有冻疮膏,你帮她领一支。要是不管用,再说。”
我领了冻疮膏,没直接给陈秀兰。还是老办法,放在牲口棚的窗台上。第二天早上冻疮膏不见了,但窗台上多了一小把松子,剥好的。
我看着那把松子,哭笑不得。这人是一点亏不肯吃别人的。
第五章 真相
八八年,陈秀兰在林场的第三年。
三年过去,她已经不是刚来时那副干柴样。胖了一点,脸上有了点肉色,胳膊上有力气了,干活不比男的慢。但她还是那个样,不爱说话,不合群,一个人来一个人去。
场里人都习惯了她这样,也不再故意找茬。只有赵德才偶尔嘴上犯贱,说几句难听的,陈秀兰当没听见。
我跟她的关系也还是那样。帮她干活,她从不主动道谢。给她东西,她不拒绝也不表露感激。两个人之间的交情,就是那些无声的往来。我帮她修好过一把断了的铁锹,她帮我补过一件破棉袄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回来的,反正穿的时候发现破洞补上了,针脚细密结实,比我缝的好十倍。
那年春天,发生一件事,让我对陈秀兰的看法彻底变了一个样。
四月份,山上开始化冻,林道泥泞不堪,队里的拖拉机进不了山。刘场长决定提前开始防火道清理,免得夏天大火封山。所有人分片包干,每人一段,把自己负责的防火道清理干净。
防火道是林子中间的一条宽沟,大概三米宽,里面不能有任何可燃物。枯枝落叶松塔杂草,都得清理干净。这是林场每年最重要的防火工作,谁都马虎不得。
我被分到东边一片坡地,坡度陡,石头多,不好干。我干了三天,差不多干完一半。
第四天下午,我正在坡上薅草,听见上面有人喊:“着火了!着火了!”
我一抬头,看见北面山沟里冒起一股黑烟。风很大,火借风势,黑烟转眼变成红火,往南边烧过来。
那是离我不到两里地的一片落叶松林,林下枯枝有三寸厚,一点火星就能烧一片。不知道谁在那边干活惹的火,可能是烟头,也可能是磨刀打出的火花。
火很快就烧大。我扔下手里的锄头,往山下跑。这种时候不能往上风头跑,得往山下开阔地跑,这是林场人都知道的常识。
跑到半山腰,我看见陈秀兰。
她站在一条防火道边上,手里拿着一把砍刀,正在砍一棵着火的松树。火已经烧到她头顶两米高的地方,松针噼里啪啦炸响,火星子落得满身都是。她砍一刀退一步,砍一刀退一步,把着火那面的树枝砍断,让火掉下来,然后往防火道外面踢。
我在防火队干过两年,知道这办法管用,但得有胆量。一棵着了火的大树随时可能倒下来,砸到身上非死即伤。
“你疯了!”我冲过去,把她从树下拉出来。
她甩开我的手,又去砍另一棵。
这时候其他人也赶过来了,拿着铁锹和扫帚开始扑火。好在火势还没完全失控,二十几个人扑了半个小时,总算把明火扑灭。
等火灭了,大家坐在地上喘气,才发现陈秀兰头发烧焦了一片,左胳膊上的袖子烧没了,胳膊上的皮烧掉一大块,露出红肉。
王嫂过来给她包扎,疼得她直冒冷汗,但一声没吭。
刘场长走过来,看了看她的伤,又看了看那片烧过的防火道。陈秀兰砍出的那道断火带正好挡住了火往南边蔓延的路线,要不是她及时拦了一下,火可能就烧过防火道,窜到南边那片原始林里去。
“谁让你去砍的?”刘场长问她。
“没人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怕死?”
她不说话了。
刘场长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刘场长在场部开会,专门提了这件事。他说陈秀兰虽然是个劳改犯,但今天她做的事,在场大部分人未必做得到。谁要是觉得她做得不对,站出来说。
没人说话。
从那天起,场里人对陈秀兰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。不是一下子变亲热,而是那种“这人不简单”的认可。干活的时候有人愿意跟她搭伴,吃饭的时候有人主动给她让个座。赵德才也不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——他不敢,刘场长盯着呢。
但我对这件事想的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觉得陈秀兰勇敢,我觉得她不是勇敢,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。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,才能干出那种事。她在林场这三年受的苦,可能比她这辈子加起来都多。一个吃够了苦的人,命就不值钱了。
这么一想,我心里堵得慌。
第六章 第三年的冬
八八年冬天,陈秀兰的刑期快满了。
具体哪一天释放,她没跟任何人说。场里也没人问,这种事在林场不算大事,一个劳改犯走了,自然会有新的补进来。
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变化。
十一月份,陈秀兰开始干活的时候更拼命了。不是那种被逼着干的拼命,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每天比谁都起得早,比谁都收工晚,连休息时间都不闲着,在场院里劈柴、扫雪、整理工具。
王嫂说她这是着急了,快回家了,想把最后一班岗站好。
我觉得不是。
我看过那些刑满释放的人,越是快到日子,心里越慌。不知道出去以后咋办,不知道外面变成啥样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。那种慌,不是多干点活能压下去的。
十二月初,一连下了三天大雪。场里通往外界的路全封了,拖拉机都推不动。刘场长让大家别上山,在场部猫着等雪停。
这场雪是陈秀兰在林场遇到的最后一场雪。
雪停那天下午,我在场部后院的木头垛后面找到她。她一个人蹲在雪地里,用手在地上写字。写了划掉,划掉又写,反反复复。
我没走近,远远看了一眼。地上写的像是一个人的名字,两个字,中间有个点。看不太清。
她发现我了,赶紧用手把雪抹平,站起来走了。
我没问她写的是啥。但心里大概能猜到,应该是她女儿的名字。
那几天我想了很多事。
我想起三年前她在车上下来的样子,瘦得没人样,走路一瘸一拐。想起她铡草时胳膊上青筋暴起,想起她手被刺扎得鲜血直流也不吭一声,想起她在大火面前不要命的举动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一个人能在这个苦地方熬过三年,不容易。
我翻箱倒柜,找出一件干净的棉袄。是前年刘场长发的劳保,我没舍得穿,一直压在箱底。又找出二十块钱——我三个月省下来的。
想送给她,又不知道怎么送。直接给,她肯定不要。她这个人,就是不肯欠别人的。
最后我把棉袄和钱用油纸包好,塞在牲口棚顶上的干草垛里。等她走的那天,再告诉她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十二月二十号那天,刘场长告诉我,陈秀兰的释放通知到了,二十二号办手续,办完就可以走。
二十二号,冬至。
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。躺在炕上听外面的风声,老孙头在旁边打呼噜。想了半天,还是起了。
我先把牲口棚顶上的油纸包取出来,揣在棉袄里。然后去场部转了一圈,看看有没有什么事能帮忙。其实没啥事,就是心里不踏实。
上午九点多,刘场长在场部办公室给陈秀兰办释放手续。我假装去场部拿东西,路过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。陈秀兰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张纸,是释放证明。刘场长在上面签字盖章,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折好,揣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刘场长说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她说:“谢谢刘场长。”
刘场长又说:“外面雪大,要不你在场里再住一晚,明天路好走一点再走?”
陈秀兰摇摇头:“不了,我想今天走。”
她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我在走廊里站着。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从我身边走过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来,没转身。
我从棉袄里掏出油纸包,走过去塞到她手里:“拿着。”
她低头看油纸包,没打开,也没推辞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赵德厚,你是个好人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说完她转身走了,走进院子里的风雪中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雪幕里。
心想,就这么走了。
第七章 六个小时
陈秀兰走后,场里一切照旧。
该上山上山,该干活干活。少了一个人,跟少了一棵树差不多,没人觉得有啥不一样。
但我心里空落落的。
也不是说多舍不得这个人,就是觉得三年来每天都能看见一个身影在眼前晃,忽然不见了,像少了个啥。具体少啥,说不上来。
老孙头问我:“陈秀兰走了,你是不是挺高兴?”
“高兴啥?”
“少了个累赘呗。你帮了她三年,总算到头了。”
我说:“我没觉得她是个累赘。”
老孙头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那天我照常上山伐木。林子里的雪有半米深,走一步陷一步,费劲得很。干到下午三点多,天就快黑了。大兴安岭冬天就是这样,太阳三点就下山,四点钟伸手不见五指。
我跟几个工友拖着木头往回走,路上有人提起今天陈秀兰走了。有人说她命不好,判了四年,婆家不要了,娘家也不管,出去不知道去哪。有人说她怪可怜的,但也没办法,谁让她犯法呢。
我听他们说着,没插嘴。
快到场部的时候,远远看见场部大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雪太大,看不太清。走近了才认出来,是陈秀兰。
她站在场部大门口的石墩旁边,身上落满雪,棉袄帽子上一层白。脸冻得青紫,嘴唇发乌,两只脚不停地在地上跺着。头发上结着冰碴子,睫毛上挂着霜。
我愣住了。她不是上午就走了吗?怎么还在这儿?
“你咋没走?”我走过去问她。
她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冻得说不出话。
王嫂从食堂跑出来,拉着陈秀兰往屋里拽:“快快快,进屋暖和暖和,这不要命了吗?”
陈秀兰被拽进屋,在炉子旁边坐下。王嫂给她倒了一碗热水,她双手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手背。
她喝了两口水,缓过一口气,才说:“我等车。”
“等啥车?”我问。
“山下的班车。早上就没有,下午也没有。问刘场长,说这两天雪太大,班车停运。”
“那你咋不回来?在场里住一晚不行吗?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上午办完手续就出了场部,在场部门口的公路上等班车。从上午九点多等到下午三点多,整整六个小时。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她就那么站着等。
有人问她为啥不回来等,她说办完手续就不是林场的人了,不能再住人家地方。
这话是她后来跟王嫂说的,我没亲耳听见。但我觉得这确实是她说的话,这人就是这个脾气,宁可冻死在外面,也不肯再麻烦别人。
她等的那班车下午根本没来,但刘场长派人出去看了,说路已经通了,明天应该能走。
王嫂安排她住在食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。那屋本来是放粮食的,收拾收拾能住人。陈秀兰也不挑,说能遮风就行。
那天晚上,我在场部值班室烤火。老孙头喊我回去睡觉,我说再坐会儿。其实心里有事,想找陈秀兰说句话,又不知道说啥。
九点多,我从值班室出来,看见食堂后面的小屋还亮着灯。走过去,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她坐在床沿上,面前摊着那张释放证明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旁边放着那件我送她的棉袄,已经穿在身上了。二十块钱还在油纸包里,没动。
她没有哭,就那么坐着,看那张纸。
我没敲门,转身回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班车来了。
我起得很早,去食堂吃了碗面条。出来的时候,陈秀兰已经站在场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我送的那件棉袄,背上背着一个用旧床单裹的包袱,手里拎着那个油纸包。
班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,催她上车。
她朝车走过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回过头,往场院里看了一眼。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找我。我站在场部走廊的柱子后面,没动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班车发动,卷起一阵雪雾,慢慢开走了。
车尾的红灯在雪地里越来越远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柱子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松子。那是当年她在窗台上留给我的那把,我一直没舍得吃,放在抽屉里,都干透了。
第八章 尾声
陈秀兰走后,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。
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,缘分这种东西,有就是有,没有就是没有。我帮她三年,她记不记着都没关系,我也不是图她报答。
八九年春天,林场改制,从原来的国营林场变成了股份制。刘场长调走了,去了山下林业局当副局长。赵德才当了代理场长,一上台就搞改革,裁了一批临时工,把原来的食堂取消,改成个人承包。
老孙头退休了,回了老家山东。木头垛房就剩我一个人住。
日子还是一样过,就是比以前冷清。
五月的一天,山下镇上的邮递员来林场送信,交给我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赵德厚收,寄信地址写的是南方一个县城,名字我不认识。
我拆开信,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信上说:
“赵德厚同志,你好。我是陈秀兰。离开林场已经五个月了,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我现在在老家一家服装厂上班,每月工资虽然不多,但够自己生活。女儿也接回来了,跟我住在一起。她今年六岁,上一年级,听话懂事。我时常想起在林场的日子,想起你对我的照顾。三年来你帮我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记在心里,从来没忘过。寄上五十元钱,是我的一点心意,请你收下。以后每年我都要寄一点,一直到你觉得够了为止。陈秀兰敬上。”
信里夹着五张十块钱,崭新的,折得整整齐齐。
我把钱从信里抽出来,看了看,又折好放回去。
五十块钱在那时候不算小数。她一个服装厂工人,一个月能挣多少?一百还是两百?拿出五十来寄给我,她跟她女儿咋过日子?
我把信和钱装好,放在抽屉里,跟那把松子搁在一起。
后来我给她回了一封信,说钱收到了,但不用再寄。你在林场干的活够苦了,我不缺钱,你自己留着用。以后有啥困难就写信来,我能帮的一定帮。
信寄出去一个多月,没有回音。我以为地址写错了,也没再管。
八月的一天,我在山上伐木,听见山下有人喊我名字。放下锯子往下走,看见场部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,不是林场的车,是地方牌照的。
车旁边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大人一个小孩。
大人穿着白衬衫,黑裤子,头发留长了,梳在脑后。我不认识。
走近了才认出来,是陈秀兰。
她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。脸上有肉了,皮肤白了,站在那里腰板挺直,像一个城里人。身边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扎两个小辫子,怯生生地拉着她的手。
我走到她面前,不知说啥。
她看着我,眼睛红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出一句话:
“赵德厚,我来看你了。”
小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,冲我叫了一声:“叔叔好。”
陈秀兰低头对女儿说:“叫赵叔叔。”
“赵叔叔好。”
我蹲下来看着小女孩,笑了笑:“你好。”
陈秀兰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条烟、两瓶酒,还有一包糖果。她把东西塞到我手里,说:“给你带的。”
“花这钱干啥?”
“应该的。”
我跟她站在场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。她说她回去以后先是在服装厂上班,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一个裁缝铺,生意还可以。女儿上一年级了,学习成绩好,老师喜欢。
说到最后,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。
“这是啥?”
“上次给你的那五十块钱,你又给我退回来了。这次我用它买了点东西,你收下。”
我接过信封,打开一看,里面装着一双棉鞋,千层底的那种,针脚密实,鞋面是黑条绒布的,里面絮着厚厚一层棉花。
“你做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我记得你脚大,四十二码,不知道合不合适。”
我把棉鞋拿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鞋底纳得结结实实,一针一线,密密匝匝。
“你在林场那三年,穿的鞋都是破的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想给你做双鞋,一直没机会。”
我拿着那双棉鞋,鼻子酸了一下。
没说话。
她把女儿抱起来,说时间不早了,还得赶班车回去。我送她们到场部门口,看着她们上了面包车。
车子发动了,小女孩从车窗里朝我挥手:“赵叔叔再见!”
陈秀兰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看着我。
那眼神跟三年前一样,黑亮黑亮的,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车子开动了,她忽然把车窗摇下来,探出头来喊了一声:
“赵德厚,你要好好的!”
我站在场部门口,手里拿着那双棉鞋,看着面包车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灰尘。
山风吹过来,松涛响成一片。
我低头看了看鞋,翻过来,鞋底上用红线绣着两个字:
平安。
(全文完)
创作声明:本故事为虚构创作,内容纯属虚构,请勿与现实人物、事件相关联。文中素材来源于网络,部分图片非真实影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。慢慢品读,静心聆听。你心中想要的答案,早已在心底悄然生长。期待与您再次相遇,再见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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